当人类意见不止一个答案,Reward Model 还应该只给一个分数吗?

想象这样两组评价:

第一组里,所有人都给一个回答打了 3 分。

第二组里,一半人打 1 分,一半人打 5 分。

它们的平均分都是 3。

但显然,这两个「3 分」表达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——前者意味着大家基本达成了共识,后者意味着评价高度分裂。

对于今天的大多数 Reward Model 来说,这两个情况却很可能最终都被压缩成一个相近的 scalar reward。

这也是 Diffusion Reward Models(DRM)这项工作的出发点。

为什么 Reward Model 需要「分布」?

Reward Model 是大模型 RLHF 和后训练中的核心组件。无论是传统的 discriminative RM,还是很多 generative judge,最终往往都需要把一个 prompt-response pair 映射到一个确定的 reward。

这实际上隐含了一个很强的假设:

对于同一个回答,存在一个稳定而唯一的「真实分数」。

但真实的人类偏好未必如此。

不同标注者可能因为价值取向、评价标准、rubric 理解,以及 helpfulness 与 harmlessness 之间的权衡,对完全相同的回答形成不同、甚至彼此冲突的判断。将这些评价直接平均为一个点,不仅抹去了不确定性,也可能把真正存在的多峰结构一起消掉。

基于这一观察,来自 清华大学 的研究团队提出了 Diffusion Reward Models(DRM):

不再让 Reward Model 只预测「一个 reward」,而是直接学习完整的 reward distribution。

➤ Paper

🔗 https://arxiv.org/abs/2609.33803

➤ Code

🔗 https://github.com/thunlp/DRM

➤ Model

🔗https://huggingface.co/Teburile/DRM

从一个分数到一个分布:Reward Model 丢掉了什么?

目前主流 Reward Model 大致可以分成几条路线:

最常见的 discriminative RM:通过 Bradley-Terry 等目标学习 preference,最后输出一个标量分数。

multi-objective RM:把 helpfulness、correctness、harmlessness 等因素拆成多个维度,但最后在实际决策中通常仍然需要重新聚合。

distributional Reward Model:例如预测 Gaussian 的均值和方差,或者预测一组 quantiles。

这些方法已经开始承认:Reward 不一定是一个完全确定的点。

但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——

Gaussian 天然是单峰的;固定 quantile grid 又提前规定了描述分布的方式。换句话说,在模型真正看到数据之前,我们已经先替它决定了「reward distribution 应该长什么样」。

如果真实人类偏好本身可能存在多个峰,那么这种固定的参数化假设就可能成为新的瓶颈。

于是研究团队换了一个思路:

能不能干脆不预设 reward distribution 的形状?

这自然把问题引向了 Diffusion Model。

方法:把 Diffusion Model 放进 Reward Space

DRM 的核心改动其实非常直接:

保留 LLM encoder,但把传统的 scalar value head 换成一个轻量的 Diffusion Reward Head。

给定 prompt x 和 response y,冻结的 LLM encoder 首先提取语义表示;随后,一个轻量的 Diffusion Transformer(DiT)不再直接回归一个 reward,而是学习如何从 Gaussian noise 中逐步恢复 reward sample。

反复采样后,就可以得到一个经验 reward distribution。

换句话说:

传统 RM

DRM

输入一个回答 → 输出一个分数

输入一个回答 → 得到一组可能的 reward → 形成一个分布

因此,同一个回答既可以表现为一个非常集中的分布,也可以出现较大的方差,甚至形成多个明显的峰。

DRM 训练和推理流程

训练阶段,LLM Encoder 的 hidden state 作为条件输入 Diffusion Reward Head;推理阶段,则从多组 Gaussian noise 出发进行 DDIM sampling,最终形成经验 reward distribution。

为什么冻结 Encoder?

研究团队并没有重新训练整个 LLM,而是直接冻结已有 Reward Model 的 encoder,只训练轻量的 Diffusion Reward Head。

这样做一方面能够保留原有 LLM representation 中已经学到的语义信息;另一方面,也让实验能够更加干净地回答一个关键问题:

如果 backbone 和训练数据不变,仅仅把 reward head 从 deterministic / parametric 换成 diffusion,会发生什么?

一套架构,同时处理两种 Reward Supervision

Reward Model 的训练数据通常并不统一。一些数据集会直接提供多维属性分数,例如 helpfulness、correctness、coherence 等;另一些数据则只有 chosen / rejected 这样的 pairwise preference。

DRM 设计了两个版本:

DRM-Multi-8B:使用 multi-attribute reward supervision,统一在一个 19 维 reward space 中训练

DRM-Pref-8B:直接训练在 pairwise preference 数据上

对于 multi-attribute 数据,很多样本只标注了部分属性,因此 DRM 使用 mask,让没有标注的 reward dimension 不参与 denoising loss。

对于 pairwise preference,由于不存在显式的绝对 reward label,论文构造对称的 pseudo-reward target,并在 diffusion denoising objective 之外加入 Bradley-Terry ranking objective,保证 preferred response 的 reward 高于 rejected response。

这样,两种看起来不同的 Reward Modeling 范式,就被统一到了同一个「在 reward space 中学习 conditional distribution」的框架里。

实验一:Diffusion Reward Head 本身有没有用?

在提出一个新的 Reward Model 之后,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:

结果变好,到底是模型结构有效,还是因为数据、backbone 或训练规模不同?

因此,论文首先做的是一个尽可能受控的比较。

DRM-Multi 使用与 ArmoRM 相同的 multi-attribute corpus,并沿用 FsfairX-LLaMA3-RM-v0.1 的 encoder。也就是说,在这一比较里,核心变化集中在 reward head。

论文在 RewardBench v2、PPE、RMB、RM-Bench 和 JudgeBench 五套 Reward Modeling benchmark 上进行了评测,覆盖 chat、instruction following、math、code、factuality 和 safety 等不同类型的能力。

DRM 多 Benchmark 评测结果

结果显示:

模型

平均得分

ArmoRM

62.3

QRM

64.1

DRM-Multi-8B

66.2

DRM-Pref-8B

65.8

其中 DRM-Multi 在 RMB Pairwise 上达到 78.0,DRM-Pref 达到 78.2。

这里最重要的并不是说 DRM 在每一项 benchmark 上都取得最高分——事实上并不是。

真正有意义的是那个 controlled comparison:

当训练数据和 backbone 被尽量固定后,仅改变 reward head,Diffusion Reward Head 相比 scalar head 和固定 quantile head 仍然带来了整体提升。

实验二:人类偏好真的存在「多峰」吗?

这是整个逻辑链里非常关键的一步。

如果所谓「multimodal human preference」只是一个漂亮的 motivation,但真实标注其实都只是围绕某个均值做轻微随机波动,那么引入 Diffusion 就没有太大必要。

因此,团队首先没有看 DRM,而是先看真实的人类重复标注。

论文使用了两个包含 repeated annotations 的数据集:

HelpSteer2-Disagreements:同一个 prompt-response 有多个 pointwise rating

MultiPref:同一个 response pair 有多个 preference judgment

研究者不只计算方差,而是进一步观察三个更有结构意义的现象:rating range、separated clusters 和 polarization。

结果显示,在 HelpSteer2 的 helpfulness 维度上:

43.49% 的样本评分范围至少跨越 2 分

28.20% 出现明显 separated clusters

24.34% 同时存在低分和高分评价

在 MultiPref 上,45.64% 的整体 preference 样本同时出现了方向相反的判断。

这组实验想回答的是:

人类分歧并不一定只是「3.1、3.2、3.3」这种均值附近的小噪声,它可能真正形成分开的评价簇。

如果数据本身就是多峰的,那么只预测一个 point estimate,甚至只预测一个 unimodal Gaussian,就必然会损失一部分信息。

DRM 学到的是「分布」,还是仅仅学会了随机?

接下来还有第二个问题。

Diffusion 本身就是 stochastic 的。因此如果模型每次能 sample 出不同 reward,并不能自动说明它学到了人类分歧。

最简单的反例是:模型可能只是给所有样本都加了一团差不多的随机噪声。

所以论文做了两层验证。

第一层:预测分布和真实人工分布到底像不像?

研究团队把 DRM 在 HelpSteer2-Disagreements 上生成的 reward samples,与同一回答对应的 repeated human ratings 形成的 empirical distribution 进行比较。

并使用 Wasserstein distance、JS divergence 和 L1 distance 衡量二者之间的差异。

在 helpfulness 上,DRM 的 Wasserstein distance 为 0.804,低于 empirical prior 的 1.030、global Gaussian 的 1.032 和 pointwise baseline 的 1.032;JS 和 L1 上也取得最小距离。

这意味着 DRM 并不是简单学习了一个「全局大家都有多不确定」的模板,而是在根据具体的 prompt-response 调整自己的 reward distribution。

🔥 更关键的实验:人越有分歧,DRM 也越「分裂」

如果 DRM 真正在捕捉 human disagreement,那么应该存在一个非常自然的预测:

人类意见越分裂,DRM 输出的 reward distribution 应该越容易出现多峰。

论文直接检验了这个预测。

研究团队按照 repeated human ratings 的 disagreement 强度给样本分组,然后统计 DRM 输出的 multimodal ratio。

结果非常清晰:

DRM 多峰程度随人类分歧增强

对于 helpfulness:

人类分歧较小时:37.6%

rating range ≥ 2 时:55.5%

出现明显低—高 polarization 时:63.2%

Correctness 同样从 37.6% → 54.7% → 62.0%。

也就是说:

Human disagreement 越强,DRM multimodality 越明显。

这一步让整个论证链条闭合了:

真实人工标注存在结构化分歧 → DRM 输出分布能够贴近人工分布 → 人工分歧增强时,DRM 的多峰程度也同步增强。

实验三:完整的 Reward Distribution 能做标量 Reward 做不到的事吗?

如果最终还是把 distribution 求个 mean,再当成 scalar reward 使用,那么整个方法的价值仍然会被大幅削弱。

因此,论文专门设计了两类 distribution-aware decision making 实验。

场景一:允许模型「不确定时先别判断」

如果系统允许 abstention,那么最自然的问题就是:

Reward distribution 能不能告诉我们,哪些 decision 本身不可靠?

在 Best-of-N 中,论文不仅比较第一名和第二名的 mean reward,还利用两者完整的 reward samples,估计 runner-up 超过当前 winner 的概率。

如果两个 distribution 大量重叠,即使 mean 差了一点,这个选择实际上仍然很不稳定。

然后研究团队做了一件非常直接的事情:

按照不确定性排序,优先拒绝最不确定的样本。

当 coverage 从 100% 降到 70% 时:

PPE Correctness 五个子任务平均提升 2.81 个百分点

RMB 的 Helpfulness / Harmlessness、BoN / Pairwise 设置提升 4.56~7.31 个百分点

这个实验说明:

方差和 distribution overlap 并不是装饰性的统计量,它们确实携带「这次判断靠不靠谱」的信息。

场景二:不能拒答,那就把「稳不稳」也算进 Reward

实际 Best-of-N 中,很多时候系统必须从所有 candidate 里选一个,不能说「这题我不确定」。

因此论文进一步设计了一个 full-coverage 的实验。

核心思想非常简单:不要只奖励 mean 高的 response,同时稍微惩罚 distribution 特别不稳定的 candidate。

论文使用 Lower Confidence Bound(LCB)进行风险敏感聚合,在 reward mean 上减去一定比例的标准差。

这样一来:

一个「平均分很高但波动特别大」的回答,就不会轻易战胜一个「平均分略低但判断非常稳定」的回答。

结果显示,在论文测试的 PPE 和 RMB Best-of-N 设置中,LCB 均优于只使用 mean 的 ranking;例如 PPE BoN 在 candidate 数从 2 到 32 的所有设置下都取得正向提升。

一个新的 Scaling 方向:不多生成答案,多「想一想这个 Reward」

大模型时代大家已经非常熟悉 Test-Time Scaling。

传统 Best-of-N 的思路是:生成更多 response,然后让 Reward Model 从里面选。论文把它称为 response-axis scaling。

但 DRM 带来了第二条完全不同的轴:reward-axis scaling。

对于同一个固定的 prompt-response,不需要生成任何新的回答,只需要从 Diffusion Reward Head 中多采几个 reward sample。

随着 sample 数量增加,对 reward distribution 的经验估计会越来越稳定。

在 RewardBench v2 上:

DRM reward-axis scaling 效果

DRM-Multi 从单个 reward sample 时的 56.5%,一路提升到 32 个 samples 时的 65.6%

DRM-Pref 则从 64.4% 提升到 65.7%

这个视角很有意思:

过去,Inference-Time Compute 通常被花在「生成更多答案」上。

DRM 提供了另一种选择:

答案不变,把更多计算花在「这个答案到底应该得到什么 reward」上。

也就是说,Reward Model 本身也第一次有了一个天然的 test-time compute knob。

最后一步:Benchmark 上的优势,能真的传递到 RLHF 吗?

到这里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验证没有完成。

一个 Reward Model 在 offline benchmark 上分数更高,并不意味着用它训练出来的 policy 一定更好。

因此团队最后把 DRM 真正放进了 RLHF pipeline。

实验固定:

相同的 Tulu3-8B-SFT 初始 actor

相同的 RLHF training setup

相同的数据来源

只替换 training-time Reward Model。

对比 ArmoRM、FsfairX 和 DRM-Multi,结果是:

模型

Arena-Hard v2

MT-Bench

Tulu3-8B-SFT

1.0

59.4

+ArmoRM RLHF

1.0

71.5

+FsfairX RLHF

1.3

73.6

+DRM-Multi RLHF

2.0

74.8

这一结果很重要,因为它把论文从「一个新的 RM benchmark 方法」继续推到了实际 policy optimization:

distributional reward 的收益,并没有在 offline scoring 结束,而是能够继续传递到 RLHF。

从「打一个分」到「描述一种评价分布」

回过头看,DRM 真正想改变的,其实并不只是 Reward Model 的最后一层网络结构。

它挑战的是 Reward Modeling 中一个非常基础的默认设定:

一个回答是否真的存在唯一的正确 reward?

如果所有标注者都认为一个回答「中等」,和一半人非常喜欢、一半人非常讨厌,最终都被压成同一个平均分,那么 Reward Model 就主动丢掉了一部分可能对后续决策非常重要的信息。

DRM 的思路则是:先把这部分信息留下来。

Diffusion 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一种工具。

真正关键的变化,是把 Reward Modeling 从:

point estimation

重新表述为:

conditional density estimation。

论文后续的实验依次回答了三个问题:

1. 人类偏好中的多峰和分歧真的存在吗?Repeated annotation 给出了肯定答案。

2. DRM 真的学到了这种结构,而不是随机输出吗?预测分布与人工分布的距离,以及「human disagreement 越高、DRM multimodality 越高」的现象给出了进一步证据。

3. 这些 distributional information 有实际价值吗?Uncertainty-aware rejection、risk-sensitive ranking、reward-axis test-time scaling,以及最终的 RLHF 实验,都说明 mean 之外的信息确实可以被进一步利用。

所以,这篇工作的核心问题也许可以归结成一句话:

Reward Model 不应该只告诉我们「这个回答有多好」,它还应该告诉我们:「人们可能会怎样评价它,以及这个判断到底有多确定。」

➤ Paper

🔗 https://arxiv.org/abs/2609.33803

➤ Code

🔗 https://github.com/thunlp/DRM

➤ Model

🔗 https://huggingface.co/Teburile/DR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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